地心引力

........记得在一九八五年我刚到美院工作不久的一亇暑假, 借女友去大连开会之机随她同往, 这样又有机会乘船在海上转转了。

........我们所坐的是三等各舱, 一般这种舱是四人乘住, 我们的二个舖位靠门口, 里面的二张床位也有了主。 开始我并没有太多注意那舖位上的人, 只略看一眼: 一男一女都三十出头, 身边还有个四、五岁的小女孩。 但他们一开口就完全地抓住了我们的注经意力, 那个女的对男的说: "施融, 帮我把包里的那本书拿出耒", 男的答 "在哪儿啊孙燕, 我怎么找不到?" 这时我意识到自己与名嘴为邻。那位叫孙燕的是八十年代中期上海电视台当红女主持人, 主播晚间新闻。 叫施融的男人是上海电影译制厂的著名配音演员, 他所参加配音的作品很多, 当时正走红的片子是美国电视连续剧"加里森敢死队"。 我首先瞄了眼孙燕, 现实生活中的她的确比在播晚间新闻里的公众形象要长得更好, 但由于只敢看一眼, 所以也没有太深刻的印象, 因为当着女友的面死盯着大美人看肯定是不智之举。 轮到看施融时我心里就踏实多了, 他那天穿的是一身没有领章的海 军干部服, 让人一看就知道他可能在部队干过。施融那中等偏高的清瘦身材和偏黑的皮肤让我觉得除了声音外, 他真是很一般, 远不如他的配音角色"酋长"来得魅力。

........从上海到大连要航行几天我己记不准确, 肯定比一天长。 在那段无聊的时间里我们唯一的享受就是借听二位名演播轮翻为他们的宝贝闺女朗续故事, 内客主要是"孙悟空三打白骨精"。 那小女孩有时也提问题, 问什么基本记不清了, 仅记住一句: "唐僧为什么要去西天取经啊？" 那鸣脆的声音甚至比她父毋的还好听。 当时年轻不好意思和他们多搭讪, 更想不出互留通迅地址等招数, 只是躺在舖位上默默地欣赏他们的声音, 近距离的, 包厢式的。 航行结束时我们有礼貌地相互打招呼后就各奔东西。

........时光一扯就是十七、八年, 我糊里糊涂地走进了下一个世纪。 二00二年的夏天到了, 这一年的暑假过得特别累, 工作之余每天还要开很长时间的车, 穿过难走的街巷去接参加暑期补习班的十三岁的儿子喻快。 等待孩子们出校门的时间正好是家长们闲聊和休息的片刻。我们这堆家长中有一个体态略胖, 戴着眼镜的家长很健谈, 他是位当地报社的记者。 有一天, 另一位家长在我身后叫他: "施融, 你女儿出来了"。 这可把我给吓了一跳, 怎么那个"酋长"又在我眼前出现了?！ 这里既不走上海也不是大连, 四周没有夜海涛声; 这里是纽约曼哈顿西九十六街, 四周除了灯光就是人群。人的变化真大, 除了他的声音还有几分熟耳, 其它一切都是那么的陌生。 名字对上号之后我为了求证他确实是"酋长", 更问了他一句"孙燕今天也来了吗?", 这下子把施融吓得不轻, 因为我认识他才几天, 而他从未告诉过我说他老婆的名字叫孙燕。 我见他无语又追问一句"你是不是还有个大女儿?" 这使施融更加惊呀语无伦次地连声说"是、是的, 大女儿现在己从纽约大学毕业, 在华尔街工作"。 我清晰地看出"酋长"的眼神里有很多不安。 他可能在想中国人太可怕了, 认识没几天就已把别人的家底给摸得一清二楚。 我始终没有向他提及十七年前在海上旅行时我们曾相遇过, 他还观赏过我与一老者下棋的往事。 其实提了也没用, 他百分之百是不记得也不会在意与他们一家同舱的那对默默无语的年青人。 身份确认后, 在以后一些曰子的闲谈中, 我会有意识地与聊起他在上海电影译制厂的同事们如丘岳峰、童自荣、刘广宁等, 但总感到往事如烟云, 他们的事都己十分平淡。 施融的太太还是孙燕这点也得到了证实。我感叹这真的很不容易, 这么多年了夫妻还是患难与共， 正如我那亇十七八年前的女友刘艳早己成为我儿子的妈并且现在还继续是我的太太一样。 前几天 从报上看见一种流行的说法指男人如有二个女人是人物, 三个女人是动物, 四个女人植物, 而只有一亇女人的是废物。 如真是这样，象我们这种"废物型" 的原配夫妻可要成为希有品种了。

........那个炎热的暑假很慢才过去, 培训班结束后他们的小女儿去了一所女子学校, 我们的儿子被分到另一所男女混合的私校。 就这样大家又各奔东西, 从此又失去了联系。 我至今也弄不明白为什么这次相互间又没有留下亇电话号码或伊妹儿(email) 什么的。

........轻轻地一晃又是五年过去了, 转眼间迎来了二00七年这个凉爽的暑假。 今 天有一位画家朋友的太太小曹向我打听我儿子当年参加过的 Prep for Prep 暑期培训班的情况, 我略作介绍后顺便提了一句"以前上译厂施融的女儿也是那个中心培训后被分到纽约市最好的一所私立女子学校的"。 同事听后反问我"你还不知道他们的事吗?", 世界日报已跟踪报道过几次了。我说全然不知, 什么事？ 小曹简单地说起了施融的大女儿由于在华尔街工作出色, 被调往该公司香港分公司任要职, 上任前想放松一下去了印尼渡假, 但没想到在那次震惊世界的"索那米"海啸中遇难。

........我吃惊得半响说不出话, 因为我心里明白她一定是那个二十多年前和我们在海轮上共同生活过几亇昼夜的可爱的小女孩。 如今年轻的她虽己随风而去, 但她那呜脆的小声音却被陌生人我记住至今: "唐僧为什么要去西天取经啊?", 这亇问题当时她父母如何囬答我己记不清, 但我是找不到答案的, 恐怕没有人能找到真正的答案。

........喻干 二00匕年七月十日纽约